2019年11月26日 星期二

HP給Xerox CEO的信


HPXerox CEO的信



上篇談了大聯大/文曄案的想法,無獨有偶,近期美國也有一個和類似的案子正在發生,就是印表機/辦公室設備大廠Xerox(全錄)提議用一股$22 ($17元現金+XEROX股票)收購另一家大廠HP. 這篇就來談談這件事。



這個案子最早是Xerox在11/5提出,12天後HP董事會就以出價過低為由以公開信拒絕了。不久後Xerox又提了一次,收購價格一樣,只是口氣更硬了: 要是你們在11/25前再不同意,我們就直接進行至尊對決─公開收購,一切交由股東決定。所以在11/24()HP再次以公開信回覆Xerox CEO表達拒絕,這篇文章主要就是給大家看看這第二封信,也順便了解美國公司是怎麼處理這種不合意收購的。



為什麼我覺得這封信很值得台灣參考? (信的原文在最下面)



第一 從這封信你可以看出來,HP是怎麼假藉回信Xerox 實則說服HP股東不要賣股的



還記得Xerox 說如果HP再拒絕,就要從11/25起開始公開收購嗎?

所以這封信與其說公開拒絕Xerox,其實更像是直接向HP股東說明,為什麼我們考量後要拒絕這個收購,因為合併案不只是對我們不好,對你們也不好。



首先,對HP的股東來說,面對收購要約,心裡的初步想法必然是,原本HP股價(HPQ)大概都是19~20元,既然有人要出22元為什麼不賣? 是不是你們這些經營層有私心?



於是你看到了,這二封信都是公開的,某種程度也化解了股東擔心經營層私下交易的疑慮。其次,還記得上一篇大聯大/文曄說的,在全現金的收購下,股東只要考慮1.落袋為安 2. 等下一個出高價者(白衣武士) 3. 相信公司會創造更高價值所以不賣!



問題是這個案子是現金+股票的交易,所以就讓HP高層找到了突破口



HP高層很聰明,雖然二封信都明拒絕Xerox,但也沒有把話說死─door is still open,事情還是可以談滴。這麼一來既沒有斷掉談判之路,二來也不會讓股東覺得HP就是一開始就鐵了心否決。可是看似Open的環境下,HP卻提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論點暗示股東: 別忘了這是筆現金+股票的交易,所以表面上看是22元,但如果合併後新的Xerox股價大跌,你們股東可能根本沒賺到反而倒虧,這就是我們幫股東把關後,為什麼決定要拒絕的原因。(事實上HP還用XeroxFuji Film破局的事酸了一把,暗示Xerox管理層很爛)



但暗示人家合併後股價會大跌似乎還不夠有力說服股東,於是這封信裡,HP也假藉回答Xerox順便給了自家股東一個希望,我們會透過加大股票回購的力道,來回饋股東。



試想一下如果你是HP 的股東看到了這封信,你會不會覺得留在HP好像比較好? (更不要說Xerox以小吃大本來就讓人質疑)



第二個可以讓台灣學習的,就是整起事件迄今,從股東或外部人來看,HP經營層塑造的氛圍都是他們是用理性和成熟的心態來處理這件事,而不是我上篇批評文曄和矽品哭街式的控訴。HP管理層和董事是不是真的理性我不知道,但至少他們的公關部門會去把公司包裝成這樣。為什麼?



台灣要選總統了,你想看看,你要的總統是一個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或是成天暴怒,或者是遇到問題能沈著應對的?



我之前寫過類似的東西,美國的政治人物最愛用的字是”Tough”(強悍): “I am so tough so you can count on me”,本來不就是應該這樣? 我當然要選一個比我強的人,所以在我軟弱或不知怎麼辦時,他才能幫我。可是台灣的文化喜歡同情弱者,所以才會每次選舉都有一堆在那裡哭爸哭媽。美國選強者 所以美國愈來愈強,台灣支持弱者,所以愈來愈弱自然不例外。(拜託,叫你老爸老媽不要再投那些哭爸哭媽的了)



同樣的道理,美國的股東期待的也是一個個性穩定、理性、高抗壓的經營團隊,這樣的公司才值得長期投資嘛。既然市場這麼期待,自然公司的公關部門就會幫經營者塑造這樣的形象。看看台灣那些大老闆,一帆風順時個個談笑風生、鐵嘴直斷、大批政府無能,可是真的人家要併自己公司了,不是在震怒就是在哭哭,你真的覺得這種公司值得讓你投資嗎? 辜且不論老闆個性如何,至少就公關上來說,台灣上市公司還有很長的學習之路。



好啦,不想扯太多,以下就是信的原文,紅色字體部份是我的大意翻譯(當然也加上了點個人口語)





November 24, 2019



John Visentin

Vice Chairman and CEO

Xerox Holdings Corporation

201 Merritt 7

Norwalk, CT 06851-1056



CC: Keith Cozza, Chairman of Xerox Holdings Corporation; President and Chief Executive Officer, Icahn Enterprises L.P.(這是著名的股市禿鷹)



Dear John,



The HP Board of Directors has reviewed and considered your November 21 letter, which has provided no new information beyond your November 5 letter. We reiterate that we reject Xerox’s proposal as it significantly undervalues HP. Additionally, it is highly conditional and uncertain. In partiular, there continues to be uncertainty regarding Xerox’s ability to raise the cash portion of the proposed consideration and concerns regarding the prudence of the resulting outsized debt burden on the value of the combined company’s stock even if the financing were obtained. Consequently, your proposal does not constitute a basis for due diligence or negotiation.

約翰大哥,我們董事會已經看過而且考慮過你11/21的信了,這信和你11/5寫的根本沒什麼差別,再和你講一次,你出價太低了啦,而且你的出價充滿了太多不確定性,包括你的現金比例到底夠不夠,新合併公司的負債比例會不會太高,而且你說的條件中不含實地的查核和協商空間,所以我們決定再次拒絕



We believe it is important to emphasize that we are not dependent on a Xerox combination. We have great confidence in our strategy and the numerous opportunities available to HP to drive sustainable long-term value, including the deployment of our strong balance sheet for increased share repurchases of our significantly undervalued stock and for value-creating M&A.



我想你很清楚,就算合併後HP也不會是Xerox的小弟. 一直以來我們比你們強很多,我們手上也有很多資源來強化我們的資產負債表和提高股東價值,例如增加股票回購金額



It is clear in your aggressive words and actions that Xerox is intent on forcing a potential combination on opportunistic terms and without providing adequate information. When we were in private discussions with you in August and September, we repeatedly raised our questions; you failed to address them and instead walked away, choosing to pursue a hostile approach rather than continue down a more productive path. But these fundamental issues have not gone away, and your now-public urgency to accelerate toward a deal, still without addressing these questions, only heightens our concern about your business and prospects. Accordingly, we must have due diligence to determine whether a Xerox combination has any merit.



你嘴巴一直說要購併,可是卻不肯給我們足夠的資訊,你是要我評估個毛啊? 今年8月和9月私下會面時,我就一直問你這些問題,你避而不答還閃得遠遠的,反而用這種硬上的方式,可是那些問題還在啊! 你一直急著要成交卻不回答我們的疑慮,這不是更加深了我們對貴公司商業模式和前景的憂慮? 所以要合併,我們要求必須對Xerox實地查核 才知道有沒有什麼保留



We remain prepared to study the potential value of a combination and to work quickly to learn more about your business trajectory. However, there are significant concerns about both the near-term health and long-term viability of your business that have a significant impact on Xerox’s value. The question of whether there is a path to turn around your business is a threshold issue. In addition to the visible and substantial declines at Xerox, our specific concerns include:

說真的,我們依然在研究二家公司合併的綜效,但我們更擔心Xerox的前景,你總該先證明自己能活得很好才有資格談娶我吧! 以下是我們的考量:



Xerox has missed consensus revenue estimates in four of the last five quarters;

Xerox’s revenue has fallen from $10.2 billion to $9.2 billion (on a trailing 12-month basis) since June 2018, and this is expected to continue—Xerox management projects revenue declines of 6% in fiscal 2019;



Given how much of your business is based on contractual revenue, we are concerned about the decline in customer Total Contract Value (TCV) in excess of revenue declines, which suggests your revenues may decline even faster in future years. We note that the TCV of enterprise signings (including renewals) in 2018 was down 13.9% in constant currency and your churn for 2018 was 18%, both data points which Xerox has stopped providing publicly since the end of 2018;

你們營收過去5季有4季低於市場預期,過去1年從102億跌到92億,而且管理層預期2019年再跌6%.

再說了,你們營收主要來客戶合約,但問題是你們客戶合約下降幅度還大於營收下降幅度,換句話說,可預見未來幾年你們的營收都會持續下降



Our review of synergies based on public information and the limited information you have shared does not support achievable synergies of the scale you suggest, and it appears that your assumptions include significant savings that are already included in each company’s independently announced cost reduction plans; and

It appears to us that when Xerox exited the Fujifilm joint venture, Xerox essentially mortgaged its future for a short-term cash infusion. We fear that the exit has left a sizeable strategic hole in Xerox’s portfolio. In addition, we have concerns as to the state of Xerox’s technology resources,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pipeline, future product programs, and supply continuity and capability. Finally, we note that Xerox will have to get access to the fastest growing Asia Pacific region.



我們評估未來合併的綜效主要基於公開資訊,而這些資訊告訴了我們這個合併後效益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大,你說的合併後可以大幅縮減成本,這種事每家公司早就在做了,好嗎? 還記得你們退出的日本富士相片的合資公司嗎? 你該告訴大家這個洞有多大吧? 還有我們也懷疑你們在產品研發、未來產品線、以及供應線的持續能力。最後,少了富士這個夥伴,你們要怎麼重回亞太區這個快速成長的市場?



The HP Board of Directors is committed to serving the best interests of HP shareholders, not Xerox and its shareholders. HP has numerous opportunities to create value for HP shareholders on a standalone basis. We will not let aggressive tactics or hostile gestures distract us from our responsibility to pursue the most value-creating path.



大哥請你搞清楚,HP董事會和經營層要努力的是提高HP股東的權益,而不是你們Xerox的,我們多的是機會在獨立的情況下提高我們的股東權益,你那點小招數是不能讓我們分心的



On behalf of the Board of Directors,



Enrique Lores



Chip Bergh

2019年11月25日 星期一

談大聯大收購文曄


談大聯大收購文曄



又是一個原本要寫咖啡中途分心的故事,今天談一下最近流行的新聞─台灣第一大半導體通路商大聯大提出以溢價26%收購第二大通路商文曄30%股權的故事。



這件事的起因其實很簡單,在今年10月底時,文曄和大聯大都收到重要供應商德州儀器(TI)通知: 從明年底TI將收回代理權。不意外,這個消息讓2家公司股價都大跌,文曄從原本38~45元區間跌到35元左右,自然也讓大聯大看到了機會,於是提出了公開收購。簡單地說,這和2~3年前的日月光/矽品案幾乎如出一轍。



既然是如出一轍,所以文曄後續的反應也和當初的矽品如出一轍,就連荒謬之處也是如出一轍。



第一個出現的莫名其妙就是勞工誓死抗爭,當年矽品也是由員工到處陳情,甚至還陳情到了總統府。你有沒有想過,明明就是一個商業購併,為什麼是員工出來抗爭呢? (甚至是誓死抗爭? )



答案很簡單嘛,台灣這些年在政治人物和覺醒青年的操弄下,大家普遍把勞工當做弱勢。這種購併明明影響到的是資方、是公司的管理高層(在台灣這二者通常是同一種人),可是如果是這些人出來抗爭,一來名不正言不順,二來大家會覺得他們只是基於私心,於是不相干的勞工反而被推上第一線。然後媒體就成天報導著這些勞工多麼地憂心忡忡、拿摩地可憐,好爭取輿論同情,可是在台灣過去99%的購併案中,幾乎都有幾年內不裁員的條款,換句話說,從頭到尾企業購併都和這些勞工根本沒有什麼屁關係。



我記得當年的矽品,甚至強制員工的電腦螢幕保護程式就是堅決反對日月光合併的理由,這也難怪台灣的政治人物這麼愛賣芒果乾,因為主事者都認為:只有我才是你們的救世主,你們這些勞工、人民其實都是為我的財產,必須只能為我效忠。



第二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是獨董反對。我並不是說獨董不能反對合併案,而是不管是矽品還是這些的文曄,你會發現一個詭異的事,就是獨董比老闆還激動。光從電視螢幕上看,這兩個案子裡的老闆表現的都是無奈和委曲,反而是獨董很慷慨激昂,搞得好像被拿走的是獨董的公司一樣。



先講一下為什麼獨董在兩起合併案中會這麼地顯眼? 首先,公司被要約收購依規定要由獨董組成的委員會先行評估價格的合理性,接下來獨董的評估意見會和要約收購一起送交董事會表決(獨董也是董事會成員),而如前面說的,台灣普遍是經營權和所有權合一,也就是公司董事同時也是公司經營者,董事會表決時需利益迴避,所以獨董反而成為是否同意合併案的主要關鍵。

(p.s 本案還沒有到合併的程度,只是策略聯盟太抝口,大家也不相信,所以文中還是用合併)



之所以如此,這是因為台灣制度上假設獨董是獨立公正的人士,會基於公司最大利益而不是特定股東而預設立場 (~~)。那為什麼台灣會有這種誤解? 這是因為台灣的制度是抄美國的,卻沒有考慮台美上市公司股東結構與外部股東參與性根本不同。



在美國,獨董很清楚自己代表的是外部大股東的利益(基本上就是像BlackrockFidelityVanguard這種大型資產管理公司),但是在台灣,大家心裡有數,所謂的獨董,通常就是老闆的”Classmates and Golf buddies” (這是Enron案後,美國檢討獨董制度做出的結論)。也因為如此,你才會看到收購案或合併案一出,不管是之前的矽品還是現在的文曄,獨董反而個個忠字當頭、義憤填膺。甚至在矽品案中,出面幫公司去找白衣武士(White Knight)的也是獨董。



只是拿摩一來,大家不是要更懷疑這些獨董是真的獨立嗎? 還是只是徒有獨立之名呢?



第三個是公司的反擊。有人要拿我創立的公司,我大力反擊,這是很正常的事。只是看看文曄董事長去北檢控告大聯大的三大理由,我不禁很茫然,這家公司的法務到底是在幹什麼? 是沒理由硬要找理由來控告嗎?



這三個理由,第一個是大聯大未詳實說明收購文曄 3 成股權的目的與計畫,甚至未向台灣公平交易委員會、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提出申報程序,可能有虛偽、隱匿公開收購說明書之情事,進而涉嫌違反證交法相關規範。



這要分二個問題來講,第一個: 你向一個女生求婚,那個女生說,你喜餅、酒席都還沒訂,憑什麼要我嫁給你? 可是反過來講,妳都還沒說要嫁給我(事實上都可以預期妳不太可能要嫁我),我怎麼可能去訂?



第二個就是就算強娶了,那到底公平會或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會不會同意呢? 這個疑問在文曄的獨董裡也提到了,事實上當年的日矽案中也有同樣的爭議。先不說日矽案的結果,因為大聯大預定取得是30%股權,在會計認定上是屬於具有影響,但可能不具有控制力(有興趣的人自己去google, “影響控制在會計上的差別),一般來說,具影響力不太會違反壟斷,但具控制力就會。當然到底是影響還是控制,這會由相關的機關來認定。

這也是為什麼在第一次日月光買下25%矽品,或是本次大聯大預計買30%時,強調的都是純財務投資想要刻意淡化真正目的的原因。



第二個理由是: 大聯大本次公開收購,著眼長期持有文曄股權,卻以短期融資支應,大聯大卻將短期資金做為長期股權投資用,資金用途顯然與金融機構貸放目的不符。



這裡最奇怪的是,文曄告的是違反銀行法! 你們難道不知道銀行法規範的是銀行而不是向銀行借錢的客戶? 事實上這種收購案宣告前,大聯大(或日月光)必然早就和銀行方進行過財務計劃的沙盤推演,不可能是大聯大自行把原本其他名義的銀行借款挪做他用。就如同我之前大同文章裡說的,上市櫃公司都是有法務的,近年銀行法務的權力更大,所以打擦邊球的事還有可能,但明顯違法的是不可能的(除非老闆打算要落跑了)!



第三個理由是大聯大公告前,文曄股價已出現不正常波動,控告內線交易!

這種事嘛麻煩請看我的上一篇文章,在台灣告內線交易嘛……~~哈,笑到讓人想流淚! 再說了,這個就算成案,5年內也不會有結果的。



接下來呢? 其實這種公開收購(特別是25~30%股權的)鎖定的目標都不會是一般的散戶,而是法人,而對這些法人來說,它會考量的因素也很簡單,看是要不要馬上落袋為安(因為是現金收購)、等著有白衣武士出現出更高價搶標、還是相信公司派未來一定會讓股價回升到比收購價更高,如此而已! 這基本上就是一種商業行為和考量,其實攻防雙方就只要針對這些法人的考量做出澄清就夠了,根本不用講這麼多廢話。



可是在台灣,一個簡單的商業行為卻往往被訴諸於悲情,控訴人家是如何把你辛辛苦苦帶大的公司用錢搶走。可是當你選擇公司股票上市,自己持股又不高時,被公開收購本來就是會發生的事,賈伯斯當年被自己創立的公司開除時,不爽幹譙是一定有的,但他有成天在媒體上哭爸哭母嗎?

很多人都想到上市帶來的財富效應、資金調度便利等種種好處,卻很少人願意去想上市後的壞處,被公開收購其實就是問題之一。



不管是這次的文曄/大聯大,之前的矽品/日月光,甚至更早的彰銀/台新金/政府,你都看到商業人士喜歡用人情事故、人理倫常之類的莫名其妙理由去控诉正常商業行為的不合理,而我們所謂的專業財經媒體也很喜歡跟著瞎起鬨,跟著訴說悲情。只可惜現在立委在選舉,不要肯定又有立委會進來參一腳。



有句話說,上帝的歸上帝 凱蕯的歸凱蕯,是商業的行為就讓它用商業的方式解決,我相信那些手上持有文曄的法人此時也是這麼想的,文曄的經營層們與其心有不甘地想一堆花招,不如實在一點,看看是不是要找白衣武士花更多錢競價才是解決之道。

2019年11月17日 星期日

再談內線交易


再談內線交易



本來這篇想寫從咖啡廳的成本談Starbucks的成功之道,才寫了一點就收到友人寄來近期談內線交易的研討會內容,一如過往的任性 ,馬上轉向談內線交易。


內線交易是我在公1和公2都談過的話題!


你覺得台灣的內線交易嚴重嗎? 如果你的答案是Yes. 那請你猜看看,台灣有內線交易罪這40年來,到底有多少人因為內線交易罪被抓去關? “

答案是這40年來,因為內線交易被起訴的很多,但60~70%最終都是判無罪,剩下判有罪的,90%以上的判決都是法官唸當事人有悔意,令其繳出不法所得後判緩刑

(以上是公司的品格裡大概的內容)



很多人認為台內線交易之所以猖獗,一定是因為罪定的太輕了,事實上剛好相反,台灣是世界上少數對內線交易定重罪的國家


既然罪訂的那麼重,那為什麼這麼多人有恃無恐呢? 答案很簡單,因為內線交易最大的特色就是很難舉証,可是從法官的邏輯來說,要判愈重的罪證據就要愈明確,在這二相矛盾下就出現了你今天看到的結果─台灣的內線交易罪訂得很重,可是法官判不下去,結果不是無罪就是緩刑,而也因為結果不是無罪就是緩刑,所以大家也就有恃無恐


 如果罪訂的很重,但根本沒有嚇阻效果,那訂這麼重有什麼用? 那還不如把罪訂輕一點讓法官很容易判,我想你可以理解,對大老闆來說(內線交易不是什麼小咖就可以犯的罪),你實實在在關他1年絕對比什麼罰3億元更有嚇阻作用!

(以上大概就是公司的品格2裡的內容)




撇開內線交易罪法條先不談,近年來台灣其實辦了不少內線交易的研討會,而且很有趣的,辦這種研討會的與談人大都是法律背景出身的,所以裡面全部都在講法條的合理性。基本上台灣的法律條文已經夠讓一般人望之卻步了,經過這些法律人再論述後,你會發現你本來還以為自己知道內線交易的,結果聽完之後反而更模糊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會坐在這裡。(我每次參加台灣的公司治理研討會感覺就是這樣)


為什麼台灣這些年這麼熱衷討論內線交易?


其實並不是因為這些年台灣法界突然發現資本市場公平有多重要,原因很簡單,還記得前面問的有內線交易罪40年來,到底有多少人因為內線交易罪被關的嗎?”


答案是4個人3個案子,而最後一個被關的恰恰是創投業的大老─柯文昌,而且他也是台灣有史以來內線交易判最重的一個─9年,而這些年來一直有人想要救他,不停地提特別上訴。所以你如果去看這些法律研討會,大半也都著重在柯文昌案的爭議點─要怎麼定義消息明確” (證交法157條之1)


柯文昌到底有沒有罪? 過去以來都是法律人在討論這件事,以下我想從一個商業人或是無知鄉民的角度來談這件事。


柯文昌案(綠點)之所以有爭議,因為它就像闖黃燈。你知道闖黃燈的車子有很大的機率是當紅燈時車子還有一部份還在線內,那這樣算是闖黃燈還是紅燈?


這種爭議如果交給法律人,他會告訴你會有爭議是因為法律定義不夠明確的緣故,所以我們應該把法律訂的更清楚,例如紅燈時車身過半算黃燈,不過半算闖紅燈。


這種定義起來好像變清楚了,但執行起來其實是問題更大,因為車子是快速通過的,是否過半經常是零點幾秒的差別,結果你會發現除了要花很多錢去設照相機外,往往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讓爭議更多了。


那這種事商業的人會怎麼解決呢? 答案很簡單,就看當下情況就好: 如果這個地方的人開車都很快,喜歡搶黃燈,那怕紅燈時你車子的後保險槓還在線內,我都算你闖紅燈; 反過來,這個地方的人開車慢到靠爸,經常交通阻塞,不要說闖黃燈了,就算你闖紅燈只要不要撞到人我都放你過去。


柯文昌的案子也是如此…..

如果你對台灣內線交易的認知是像證交所或金管會告訴你的,一點都不嚴重,甚至根本很少發生,那柯文昌就是無罪嘛。


反過來,如果你的認知是像ptt-stock版那些無知的鄉民一樣,只要有重大消息或合併案出來,就有人把K線圖PO出來告訴你消息發佈前價量出現了什麼變化,然後下面一堆鄉民高喊鬼島不意外,那柯文昌就是有罪嘛!

所以如果我是立法者 我會做的絕對不是把現有法條更明確化 而是相反把法條模糊化 也就是讓法官解釋和判決的空間愈大。簡單地說 大老闆在做有爭議的交易時 你會有很可能判有罪 也有很大可能判無罪 就看你要不要賭

這就像你在金門的海邊設一個告示 "本區是雷區"  你猜會發生什麼事?
會有一堆人站在線旁 甚至有些人故意站到線內去拍照
可是如果你把線拿掉 只留下"本區是雷區" 你猜會怎樣?
我相信這個牌子前50公尺都不敢有人靠近


或許你會想 要是這樣 人家怎麼知道我該不該做這筆交易? 拜託對一家公司老闆來說,制度的設計本來就不是要你靠買賣自家公司股票發財的
法令愈寛鬆 解釋空間愈大 反而愈讓人不敢亂踩黃線



最後還是講2個在本blog差不多說到爛的事:


1.      法律的意義有二個,一個叫處罰,另一個叫威嚇。 對我來說,柯文昌案的意義不在於到底該罰他多重(柯文昌是確定闖了黃燈,爭議只是他到底有沒有闖紅燈),重點應該是下一次再有一個經理人報告老闆預知有個合併案時,老闆的反應是直接踹他一腳說,! 你是想害我和柯文昌一樣嗎?”,還是任由台灣各大法律顧問說的,放心啦! 台灣內線交易定罪率低到靠爸,柯文昌只是衰小還是得罪了誰!”(當年趙建銘的律師就是這樣告訴他的─台灣從來沒有人因為內線交易被抓去關的,而有趣的是趙的內線交易案迄今超過十年了,依然還沒定讞)


如果有一天獲知重大訊息,台灣老闆當下的反應普遍是前者,那台灣的內線交易規定就對了! 要是老闆的反應是後者,認為柯文昌只是特例,我們只要避過就沒事,那法令就 是錯的!


2.      台灣長期以來都是法律人在執政,不只是總統和司法院長、法務部長而已,是連行政院長、立法院長,甚至執政黨主席和一堆部長和立委都是,而且不是民進黨這樣,國民黨執政時期也差不多如此。照道理這種環境下,台灣應該走向更法治的社會,法律條文更完備,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答案很簡單,因為法律人的頭腦真的有問題,他們喜歡在一個框框裡不停地思索著各種邏輯,卻不願跳出框框。他們很有熱情、喜歡談理想,總覺得只要制定一個完整的法律,這個世界就自然有條不紊地運轉,可是在現實的世界裡這種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很遺憾的,下一任的執政黨看來也差不多是這樣,因為台灣文組裡要找到一個比法律系更差的,毫無疑問就是外交系了。(我還真了不起,一次得罪二個系的人)


~ 真希望台灣能有一個商學背景出身的總統! 好笑的是,法律系的人自己爛就算了,還喜歡操弄仇商情節,好像台灣從商的都必然是奸商一樣(奇怪,明明在討論內線交易怎麼結論變政治)










2019年11月3日 星期日

談一下法說會


談一下法說會




長久以來我持有美股的部位都要遠大於台股(長久>10),所以我對美股制度的了解要高於台股,特別是過去以來,台股不管是交易制度或相關規範都遠落後美股,這些年來一直在推陳出新,有了很多新的變化,所以我對台股很多規則其實都還停留在10年前,基本上就和某總統候選人抱怨南部沒有可以停747的大機場差不多意思。



還記得我約5年前在ptt-stock版提出過─既然台灣人這麼愛配息,為什麼台灣上市公司不可以季配息或半年配一次? 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除權息要融資券回補,還有人說是怕公司故意嘎空? 結果搞了半天,其實真正的原因很單純─就是公司法限制公司一年只能發一次股利。於是我又追問,公司法幹嘛要管公司一年要配幾次息? 這種論點當時還引來了不少酸言酸語。



後來我在公2裡又提到了同樣的建議,即便是3年多前的事了,這在當時都算是前衛,這一切到了2018年公司法大修後,2019年終於有公司開始季配息了! 所以你可以想像,造就台灣資本市場的不發達,很大原因是出在台灣本身法律的落後和管太多。類似的還有我n年前提過的(n>3),在電子化交易下,為什麼台股不能以1股做為交易單位? 這個議題得到某前金管會主委支持後,曾被立委拿來質詢,然後…….就像太監一樣……..下面沒有了。



Anyway, 這一篇我想談一個新的議題: 法說會,或者完整的叫法人說明會



顧名思義,法說會就是針對法人召開的說明會。但就如同台灣大多數的公司治理制度一樣,這是個100%學美國但只是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的制度,於是就成了你今天看到的,証交所要求上市櫃公司要開法說會,可是大多數的公司自己也不太清楚法說會真正的效益是什麼,反正你要我做我就做,結果你會看到一堆法說會是公司拿著投影片介紹公司沿革和產品,再把財報數字唸一次的,彷彿參加法說會的是盲人協會或是第一次接觸這家公司的一樣。


我先來講一下美國的法說會是怎麼進行的好了!


和台灣一樣,美國的法說會有二種。一種是投資機構像Chase, Morgan Stanley..辦的說明會,這種大多是主辦單位準備場地,在1~2天內請很多家公司分時段辦說明會,受邀請的公司多半就是這個機構自己有在追蹤的公司,也算是公司經營層與分析師面對面的聚會。另一種則是公司自辦的法說會,這類多半會配合公司的季度營收/盈餘公佈後同歩進行。


以最常見的公司自辦法說會為例: 首先,美國因為幅員廣闊,這種法說會都是在線上進行。公司會預先公告一組電話號碼,所有有興趣的人都可以打這個號碼進去聽線上法說;另外公司會邀請有在追蹤該公司的法人分析師上線提問,整個流程大概如下:


一開始是CEO開場,並介紹與會者(多半是CFOCOO)

接下來CEO 會先請CFO報告前一季的財務數字(營收、盈餘、現金流量..),然後再請COO(或者就是CEO自己)報告,公司在上一季達到哪些成就或值得注意的事項(Achievements or Highlights)

最後是CEO報告對下一季或未來的展望(這一段也可能沒有),至此整個報告部份就結束了,所有報告都很簡潔,以上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10分鐘。

接下來是另一場重頭戲: Q&A. 會由這些固定追蹤該公司的分析師,針對上述的數字或是CEO講的展望提出質疑或是要求CFO提出細項說明。


如果你交易過美股,應該會有這種經驗,那就是公司公佈了超過市場預期的數字,結果盤後交易股價居然大跌。或是公司公告營收時盤後大漲,結果不到半小時後居然變成大跌,怎麼會這樣?



這是因為美股看的是公司的未來,很多時候公司講了一個美好數字而讓股價上漲,可是在後面分析師追問下卻破功了,公司過去很好但未來展望不佳,於是股價大跌。

而會有這種情況理由也很簡單,作為公司的CEO,他當然不希望公司股價下跌,所以公司前景好,他會大聲宣傳,但如果不佳,他就會用很多的修辭讓公司前景聽起來沒有那麼不佳。問題是這些分析師不是吃素的,因為他們是固定追蹤這家公司,甚至是整個產業,所以他們對這家公司過去幾季的財務數字,或是產品面臨的問題其實都很清楚,自然提問就會很到位,甚至直打核心。

而對那些只能聽不能提問的散戶而言,透過分析師的提問,除了原本聽到的籠統財務數字之外,他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公司的一些眉角在哪裡! 這就是為什麼要法說會會有助於公司資訊透明的原因,而也因為知道會面臨專業分析師的提問,對CEO或CFO來說,所有講出來的話或公告的數字也不能太扯,讓人家一抓或一問就破功了!



那麼散戶什麼時候可以表達自己的聲音呢? 答案就是年度股東會!

和台灣喜歡把大大小小的事都塞在年度股東會不一樣,美國的公司年度股東會基本上法人是不會參加的,舉凡公司的董事選舉(美國是一年選一次)或是重大議題(Say on Pay, 決定審計師….),法人都是在股東會前透過電子投票早就投完了。所以美國年度股東會的目標,除了選舉,很明確的就是公司經營層向小股東報告(Q&A). 
(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 拙著公司的品格2 第三章: Treat or Trick, 不給糖就搗蛋的股東會)

因此美國公司 季的法說會針對法人,年度股東會針對散戶,這二者區分的很明確!



回到台灣,我用Youtube看了幾場線上股東會,基本上台積電的法說會就是標準的美式法說會,除此之外,大多數的法說會給我的感覺就是莫名其妙。

如同前面說的,有好幾場是從公司的沿革開始說起,或是公司的產品再講一次,標準配備就是把公司的財報數字再唸一次(台灣基本上在法說會前,這些數字就已經公佈了,所以法人早就知道這些數字),感覺起來像是聽的人都是第一次接觸這家公司一樣!



而在重頭戲的Q&A,我看了5場,除了台積電,都只有1~2個人提問,提的問題都很一般性,例如像美中貿易戰對公司前景的影響。很少人會針對財務數字的變化提出質疑。或是針對CEO說的樂觀展望,也沒聽過任何一個分析師質疑。甚至我看到某金控,檯上排排坐了6個旗下各子公司的總經理,結果提問的只有2個(或是1個人問了2次)



我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因為台灣大多數的公司都是沒有分析師追蹤的關係? (一般一家本土型投信投顧大多只會追蹤數十家公司,扣掉台灣50這種大型權值股,你可以想像上市櫃的1700多家其實大多數是沒有分析師固定追蹤的),還是台灣上市櫃公司老闆其實並不希望自己公司財務真的太透明,所以法說會低調過關就好?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就是你所看到的台灣法說會。不管是因為證交所鼓勵也好、半強迫也好,總之公司就是開了法說會,但大多數的公司法說會都是沒什麼人參加(至少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大都是如此)、也沒什麼人提問,甚至連Youtube上點閱率都低的可憐。



最終其實台灣法說會的真正功能: 就是證交所可以拿來當做自己推動台灣公司治理的成績單、公司可以拿來寫在年報的公司治理這一項,或是在公司治理評鑑裡多拿幾分。至於這件事到底對公司資訊的透明有多少幫助? 是否能吸引更多投資人(甚至是國外法人)? 或是幫助投資人更進一步了解公司,提高購買公司股票或長期持有公司股票意願? 我想最愛做表面工夫的台灣政府是沒人在乎的。